●撰文 陈丽媛

坐在铺满商品的桌子后，张雪峰丢了一颗小零食到嘴里。直播间里问题紧接着问题，没有耽误任何一秒钟。

“你好，张老师你好！”

连线接通，细亮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张雪峰确认了这个家庭来自河北省、孩子正读高三后，迅速开始诊断。

“高三，你选科？”说话间，他又往嘴里送了一颗零食。

“我们选的是物化生。”

“物化生，现在能考多少分？”

“上次一个摸底考，考了650。”

“650，”张雪峰放缓语速，重复了这个让他有些惊喜的数字，“OK，650是相当高的分，你也是有充分选择权的，那你有什么想法？”

陡然出现的开放式提问让家长的声音变得颤抖，她不断用短促、凌乱的句子讲述更多关于孩子成绩排名的信息。张雪峰边吃零食边平静地点头回应，电话那头家长的声音却越来越虚，逐渐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终于停了下来，向张雪峰解释：“我实在太激动了。”

她怕张雪峰失去耐心，数万人在看他的直播，能获得连线，是难得的机会。

得到张雪峰让她慢慢说的许可后，这位家长提出了她对女儿高考成绩的不同假设，以及每一个假设对应的备选院校名单。

这是一道复杂的人生选择题，每一个假设背后，指向的都是一段不同的专业及人生道路。

没有一秒犹豫，张雪峰为每一道选择题提供了答案，脱口而出的理由覆盖范围很广，从QS排名到所选院校的地理位置，甚至是选调生名额数量，他都信手拈来。

家长逐渐放松下来。她连线的声音越来越轻快，拿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后，高八度的笑声在直播间响了起来。

在刚刚过去的2023年，互联网见证了一名“神医”的诞生，他叫张雪峰。

作为网红考研名师，互联网上早已有他的名号。2023年高考季，他与中国最庞大的焦虑群体——高中生家长，建立了深度联结。大量张雪峰直播连线高中生家长的视频片段在社交媒体上传播。连线成功的家长，像抢到著名专家号的“幸运儿”，他们激动地开场，随即沉重地诉说着各自不同的症状，张雪峰在“望闻问切”后，总能游刃有余地、在极短时间内，给出确定的方案。

事实上，张雪峰走红之前，“高考志愿规划”市场就一直在高速增长。企查查平台显示，截至2023年12月底，与“高考填报”相关的企业共有2332家，其中近四成在最近三年内成立。短视频平台上，讲升学规划、教育规划的账号随处可见。每个账号的直播间里，都挤满了焦虑的父母，他们希望能从这些陌生的导师那里，给孩子求得一条人生明路。

处处皆是“张雪峰”

“这件事，你不要做任何评论。”

“别说，憋着。”

张雪峰微博的评论区里，带着蓝色铁粉标识的网友总想捂住他的嘴。他的嘴太能惹祸了。

2023年年底，张雪峰穿着他早前量身定制的道歉T恤出来表达歉意了，这一次是因为他对大学专业的评论。6个月前，“把他打晕都不要让他学新闻”这句话，让张雪峰的名字在社交媒体热搜榜上挂了十余次。2023年12月，“文科都是服务业”“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的论断，又引发多方争论，一名文科背景的自媒体博主甚至计划以“人格贬低和挑衅”为由起诉张雪峰。2024年1月，此案已被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受理。

张雪峰喜欢热搜。2016年，一条名为《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意外走红，改变了主讲人张雪峰的命运。走红后带来的影响力，让他陷入一潭死水的考研培训事业获得新生。

为了抓住热度，这几年来，他频繁跨界，不论在综艺节目，还是在个人社交媒体上，他的观点总是斩钉截铁、用词往往剑走偏锋，连表情也常常过于夸张。张雪峰早年在综艺《奇葩说》海选上的演讲标题或许可以概括他的心声——《我是个网红，想上热搜有错吗？》。

如今，热搜喜欢上了张雪峰。高考季的热度让张雪峰在全网累积了超过3000万粉丝，他的一言一行都在聚光灯下。当高考志愿填报的信息差、人生弯道超车的冷门选项等牵系公众敏感神经的内容不断呈现时，一个巨大的人生规划市场正在起飞。

更多“张雪峰”受到公众关注。

社交媒体上，流传着“顺境看雪峰，逆境看吉田，绝境看暴叔”的“中国三大高考导师”盘点。

张雪峰向学生或家长提供高考志愿填报建议时，以学习成绩为基础。面对高考成绩200分的学生，他也爱莫能助。但暴叔会说：“稳了”——他专门面向低分考生提供冷门出国留学建议，实现人生逆袭。吉田也有自己的细分领域，他专为职高、中专和大专生提供升学攻略。

市场主体、服务形式也更多元。除了专门的高考志愿填报机构，更上游的职业规划机构、提供线上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应用程序的互联网企业也是重要的参与主体。如创立于2002年的职业规划机构“向阳生涯”，1对1高考志愿咨询已经成为他们重要的业务板块。

“张雪峰的出现，让更多人意识到，原来填高考志愿这件事，是有必要花钱的。”向阳生涯创始人、人社部职业生涯规划师国家职业标准主要起草人洪向阳说。第三方数据分析机构“艾媒咨询”数据显示，88.1%的高考生愿意选择高考志愿填报服务，2022年中国高考志愿填报市场付费规模为8.8亿元，2023年预计达到9.5亿元。

越来越多人，开始付费规划人生。

高中生和112个人生选择

“人生成功路，志愿第一步。”点击蓝色的“峰学蔚来”手机应用程序，这十个字首先映入眼帘。

2021年，张雪峰搬离北京，在苏州创办峰学蔚来教育有限公司。不同于此前他从事的考研培训工作，峰学蔚来主要提供高考志愿填报服务，面向高中生群体。

张雪峰敏锐嗅到了商机。

“高考志愿填报行业的热度，早就出现了，这两年是一个加速过程。”在职业规划领域从业22年的洪向阳介绍，推动高中志愿填报行业发展的根本力量是政策，而不是张雪峰。

2014年9月，国务院《关于深化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发布，新高考改革以上海、浙江为第一批试点，在全国范围内渐次铺开。这场改革，分五批推进。截至目前，全国31省（市、自治区）除西藏和新疆外，已全部加入新高考阵营。

这是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最全面、系统的考试招生制度改革。其中最直接的改变，是原有的文理分科被拆分成了“3+3”选科模式——除语、数、外三个科目必选外，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六门科目，学生可以自主、随机选3门组合。

2017年，第一批试点落地，浙江省出现了“弃考物理”现象。于是在2018年，第三批启动新高考改革的省市采用了“3+1+2”模式，物理和历史被设置为首选科目，学生必须选择其一，再从余下四科中任选两门。

这一模式落地后，同样带来了选科不均衡的情况，江苏省出现了“弃考化学”现象。

2021年，教育部办公厅印发《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科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试图调控高中选科行为，在《指引》中，大学中理学、工学、农学、医学4个学科门类下共61个专业类，其中55个要求必选物理+化学，占比达90.16%，这意味着有志于选择理工科专业的学生，必须在高中选科时就同时选物理和化学。

赋予学生更多自主选择权的新高考模式，将一个更复杂的选择题交到了高中生手上。

“新高考模式下，志愿填报的难度陡然提升。”洪向阳介绍，高中生及家长除了需要在高一就尽早明晰未来职业发展方向外，“专业+院校”志愿填报模式叠加平行志愿，会让一名普通考生面临80个、甚至有些省份多达112个志愿组合可能。

每一个志愿填报，都意味着一种人生选择。

可能性如此之多，对很多高中生而言，反倒成了压力。他们迫切地需要得到专业指导，或者，有人能如张雪峰一般，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张雪峰的走红，让更多人意识到，人生确实需要规划和指导。对志愿填报机构、生涯规划机构的需求也变得越来越大。而且，规划的介入也越来越提前。从之前高考结束后的志愿规划，提前到高一，甚至是初中阶段的“生涯规划”。价格也变得更高，一名北京的“生涯规划师”称，自己从高一开始跟踪学生的兴趣和成绩变化，为学生提供生涯规划建议，每年费用5万元。

这并非坏事。只是，火爆的市场中，一些问题也随之出现。据央视报道，教育部发布警示称，有关部门从未发放过“高考志愿规划师”这类职业资格证书，有些社会机构所谓的“志愿规划师”“专家名师”等，大多是临时招募的社会人员，按照机构提供的“台词”给考生和家长进行所谓的辅导。

“有一些机构，抓住了考生和家长这种心理，故意去制造焦虑，夸大志愿填报的难度，然后来突出所谓培训的重要性。”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会长陈音江表示，购买这种服务之后，很难确定它是不是有价值，“如果你遇到了问题，或者权益受到损害，往往很难举证维权。”

两种主义

“我真的很同情你们，”张雪峰拿着话筒，看着应他要求举起手的家长，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为什么选了文科？”

他完整复述了自己力劝新疆理科考生家长别让孩子报新闻学的争议，并继续为自己的建议增加论据——大部分文科专业没有“专业壁垒”，学生学习这一专业后，从事相关工作并不存在相对优势。

优势，是张雪峰向他人提供升学规划建议时的指南针。不论是报志愿，还是未来职业规划，只要能接连回答出学生的学科成绩优势、性格优势和家庭资源优势，答案会自然显现。

“不要谈理想，你就谈落地。”张雪峰反复在同话题的视频中强调，普通家庭的孩子，必须在专业选择上追求投资回报，物质上的翻身要优先于精神上的追求。

2023年6月10日17时，北京，高考结束后，一位考生的姐姐考场外扮奥特曼迎接弟弟凯旋。

普通家庭，分成两派——都声称自己才是普通家庭代表——在张雪峰的社交媒体账号或相关内容的评论区交战。

支持者赞颂张雪峰人间清醒，扯掉遮羞布，让千千万万寒门学子的努力没有付之东流；反对者斥责他将理想奉为有钱人的特权，忽视鲜活个体的可能性。

“于求生存而言，张雪峰的超级实用主义并没有问题。对那些亟需改善家庭经济情况的人来说，他的指导很有必要。”洪向阳说，“只是随着社会发展，不错的收入并不能满足当代年轻人。普通家庭的孩子就算一开始根据张雪峰的选择获得了更好的生存，随着人们越来越追求个性、追求自我实现的趋势，这种选择很难支持更长期的职业认同。”

在洪向阳看来，不论是理想还是现实，都不应该成为职业规划的唯一考量。最好的状态叫适合。

专业的职业规划机构，各自根据不同流派积累了一套方法论。就“向阳生涯”而言，单在探索个体层面，就又细分了性格层、兴趣层、价值观层、使命层等多个维度，在此基础上，叠加个体潜能、商业价值、家庭、行业、宏观环境等层面的考虑，才可能帮助客户寻找最佳职业定位。

但光凭一部分职业规划机构的服务，远远不够。1对1的职业规划在费用和时间精力投入上都有较高门槛，张雪峰的“峰学蔚来”专注高考志愿填报咨询服务，价格也在万元左右。

“一个涵盖不同层次的多元服务体系必须尽快搭建起来。”洪向阳认为，学校应当更多承担起职业规划广谱教育的责任，配备合格的师资和教材，以实现基本面上的公平。此外，家长、学生根据教材自助探索职业规划，也是比较经济的补充。“多花些时间，这是值得的。”

“这样的课程设置，需要学生能够更早地意识到自己的特长和兴趣是什么，以后的发展方向在哪儿，才能更好地去规划。”2020年，北京市开始施行新高考改革方案，时任北京大学附属中学校长王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强调，新高考改革后，学生对自己的生涯规划，包括学校对学生生涯规划的教育，要融入到整个高中学习当中。